增城年鉴

吊崖山
    崖山吊三忠，三匝三感伤⑴。国君死社稷，谋臣死封疆（2）。
    穷崖等死耳（3），敌忾何堂堂！贲育失时势，驱逐如群羊⑷，
    自古多此事，此独遗恨长⑸。我祖扫腥膻，克复我冠裳⑹。
    中国所自立，刷耻酬百王⑺。
    题解：
    崖山：也叫崖门山，在广东新会县南大海中。与汤瓶嘴对峙如门，形势险要。宋绍兴中置崖山寨，是扼守南海的门户。宋末为抗元的最后据点。宋祥兴二年（1279）宋军战败，陆秀夫负帝昺于此沉海，杨太后投海殉国。文天祥兵败被俘遇害，张世杰力图复国而不幸遇飓风舟覆溺死，三人忠君殉国，被誉为“三忠”。至陈白沙倡议，得建三忠祠祀文天祥、陆秀夫、张世杰，建慈元庙祀杨太后。作者于嘉靖二十一年（1542）十一月往此凭吊，拜南宋三忠，作《吊崖山》，表达敬慕三忠的爱国情怀。
    注释：
    （1）三忠：指文天祥、陆秀夫、张世杰等三位抗元将领。当元军大举南侵，进兵闽广时，世杰驻兵崖山，为元将张弘范所破。陆秀夫负帝昺投海死。世杰复欲求赵氏后，另图恢复，向海上撤退时，遇飓风，舟覆溺死。文天祥兵败被俘，不屈遇害。匝，周，圈，绕树三匝。
    （2）国君：宋帝昺。谋臣：指文、陆、张等人。
    （3）“穷崖”句：处于穷崖之中是与死亡相等的。
    （4）“贲育”两句：本像似贲育似的勇士被当作群羊来驱赶。贲育：指孟贲与夏育两勇士。传齐国孟贲能生拔牛角，卫国夏育能拔生牛尾。这里泛指抗元勇士。驱逐：指被元军驱赶。
    （5）“自古”两句：自古以来这类事情不少，惟独此事留下了长久的遗憾。恨：遗憾。
    （6）我祖：指明太祖。腥膻：指吃生肉的少数民族。这里指蒙古人建立的元朝政权。冠裳：恢复穿汉族的服装，指明朝恢复了汉族政权。
    （7）百王：百代帝王。
    评析：
    面对外族入侵，忠君与爱国密不可分，作者前往凭吊崖山的三忠祠，绕祠三匝，无比感伤，国君为社稷而死，谋臣们死于边疆，他们处于穷崖，必死无疑。死得气概堂皇，值得后人纪念。像孟贲与夏育那样的勇士，在失势时被当作牛羊驱赶的事情，自古皆有，但宋帝昺与三忠殉国这件事却令人遗憾绵绵，庆幸的是：明太祖恢复了汉族政权，使中国得以自立，刷洗了耻辱，酬谢百王。爱国情怀，极其可贵。

别后有怀甘泉洞，
兼呈同版筑诸君（五首）
（一）
    俯视沧溟气欲吞，群山高作万长垣⑴。
    堂开揽结重重秀，东西两洲两虎门⑵。
（二）
    周公谷是湛公裁⑶，周公而上是谁开？
    山石不知泉混混，乾坤古往又今来⑷。
（三）
    静倚五峰看两洲，无端应胜十洲游⑸。
    景光自与朝阳出，暮霭闲从落照收⑹。
（四）
    西洲诸彦殷勤甚，走马时时入洞门⑺。
    版筑声高落云汉，苍岩经始苦心存⑻。
（五）
    地藏天设几千年，今有神明启震川⑼。
    大院辖然临大路，人间始信有壶天（10）。
    题解：
    这首诗选自明嘉靖《增城县志》。据载：甘泉洞在县南八十里，甘泉乡（今新塘镇）东洲村西岭下，傍有泉水一沟香甘，饮之甘香。嘉靖丙申（1536）作者作者71岁，夏转南京吏部尚书，三次上疏乞休，未得许可。冬十一月二十六日请假回乡，期间筹建朱明洞书院、莲洞书院，并接受外祖父及村中父老的意见，在甘泉洞附近修建甘泉书院，委托村中父老主持建筑。版筑：意为以夹板筑墙。傅说相殷之前，曾隐身傅岩版筑刑徒之中。后用作君臣遇合典故。同版筑：指与作者意向相投，协力修建书院的朋友。这是作者回京后怀念甘泉洞及甘泉书院，写给主持建筑的乡间朋友们的诗。
    注释：
    ⑴“沧溟”两句：俯视茫茫沧海有如气吞万象之势，群山高耸可作为万座长城。垣：矮墙，城墙。
    ⑵“开堂”二句：站在山上开阔宽平之处可以挹取重重秀丽景色，包括近在咫尺的东洲、西洲与及数十里外的大小虎门。堂：山上宽平之处。《诗经·秦风，终南》：“终南何有？有纪有堂”。揽结：挹取。两虎门：自注：“大虎、小虎门也。”即大虎门、小虎门，在珠江口。
    ⑶周公谷：古地名。自注：“俗呼此谷为周公谷。”裁：规划，安排。
    ⑷“山石”二句：意为乾坤古往今来，山上的石头并不知道泉水奔涌的胜景。泉混混：泉水奔涌的样子。
    ⑸五峰：自注：“书院后有五峰。”两洲：东、西两洲。十洲：指祖洲、瀛洲、玄洲、炎洲、长洲、元洲、流洲、生洲、凤麟洲、聚窟洲。传说都在八方大海中，为神仙居住的地方。
    ⑹“景光”二句:祥光很自然地与朝阳同时出现,暮霭闲适地跟从落日的余辉一起回收。
    ⑺诸彦:各位名士。彦，才德杰出的人。走马：骑马走过。入洞门：进入甘泉洞（探望）。
    （8）“版筑”二句：（当年）筑墙的呼叫声直冲霄汉，仿佛是从云汉之间传下来的，（现在）青色的墙上仍存留着当年营建的苦心。经始：开始营造。《诗经·大雅·灵台》：“经始灵台，经之营之。
    ⑼“地藏”二句：这天设的地面藏府已存在几千年了，（别人没有察觉，现在志刚发现了，并建议修复甘泉洞，）该是有神明启发他吧！震川：自注：“陈志刚号”。陈志刚，增城新塘西洲人。自注“。甘泉洞修复，志刚言启之也。”
    ⑽“大院”二句：（甘泉洞的）大院宽敞明亮且面临着大路，人们看见这个宽敞的院落才相信壶中有仙境。壶天：道家语，壶中有天地，即仙境。
    评析：
    这五首诗层次分明，第一首，写甘泉书院的地势高峻，俯视茫茫沧海，有气吞万象之势，高高的群山可作万座长城，地势开阔，景色秀丽，近在咫尺的东西二洲与数十里外的大小虎门全收眼底；第二首，遥想乾坤古往今来的变迁，相传此地是周公谷，当今是湛公（作者）在开发利用，周公以上又是谁在开发呢？遗憾的是：山石无法知道这些变化，泉水也只知奔涌不息；第三首，写甘泉书院的胜景，静静地靠着书院后的五峰，欣赏东西两洲的景色，从朝阳东升到暮霭西沉，一望无际，应胜过传说中神仙所居的十洲之游；第四首，感谢同版筑诸君的辛勤劳作经营，想象着他们时时深入工地走进洞门，版筑声高入云霄，苍老的岩石将永远留存他们的苦心；第五首，感谢倡议建甘泉书院的乡亲陈志刚，这天设地藏的风水宝地，被震川（志刚）发现了，该是神明的启发吧？宽阔的甘泉书院面临着宽畅的大路，使人们相信真有仙境，这是何等美事！全诗洋溢着作者对甘泉书院及其所在地的怀念与热爱，表明作者热恋乡土，热恋讲学授徒的事业，期盼着早日回归故里，从事教育事业。

过大庙峡有感
    为文驱虎思文敏，不谓于今虎昼号⑴。
    白额山前食人脑，可无周处斩鲛刀⑵。
    题解：
    大庙峡在今英德市与清远市之间，有北江流过。作者于嘉靖二十三年（1544）八月初九日在西樵发舟游南岳，十四日午时过大庙峡，写下了这首诗，表达其欲为民除害而无能为力的郁闷心情与正直思想。
    注释：
    （1）“为文”两句：说起写文章驱虎的事就想起霍文敏来了，没想到当今却大白天都有老虎号叫，文敏：自注：霍公，即霍韬。南海人。明正德八年（1513）会试第一，官至礼部尚书，曾写文章责清远峡山神扫除虎患。写有《赠尚书湛公神道碑》。霍死后，若水写有《太子太保礼部尚书霍文敏公墓表》
    （2）“白额”两句：老虎在山前吃人脑，可恨没有周处的斩鲛刀。周处：晋阳羡人。少孤，横行乡里，乡人把他和南山、长桥鲛合称三害。周处听到后，决心改正，上山杀虎，入水斩鲛，后入吴投陆机、陆云兄弟为师。
    评析：
    湛若水所处的时代属明朝中期，经历了宪宗、孝宗、武宗和世宗四代皇帝的统治时期，是明朝日渐衰败的时期，君主昏庸、侫臣专权。孝宗在位时，虽曾任用贤臣，抑制宦官，但寿命不长，只做了十八年皇帝。武宗接任后宠信太监刘瑾，沉溺声色犬马，掠夺民间财物珍宝。继武宗帝位的世宗（年号“嘉靖”）昏聩无能，荒淫腐化，二十年不视朝，吏贪官横。作者痛恨自然界的虎蛟之患，更痛恨社会上的虎蛟之患。此时，他已七十九岁，面对社会上的恶势力正如面对自然界的老虎白天嚎叫，在山前吃人脑，而自己却没有周处的斩蛟之刀，无可奈何！

曲江吟（张文献）
    曲江江水长，欲济川无梁⑴。美人不可即，风度安可量⑵⑶？
    飞鸟择南枝，凤鸣在朝阳⑶。黄堂世已远，千载空翔翔⑷。
    题解：
    张文献：张九龄。公元673-740年。唐韶州曲江（今广东韶关）人，字子寿。长安二年进士，官右拾遗。开元二十一年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（即丞相），主张不循资格用人，设十道采访史，后迁中书令。玄宗生日，进《金镜录》，言前古兴废之道。每极言得失，并请杀安禄山，后为李林甫所忌，罢相居家。人称曲江公。谥文献。著有《曲江集》20卷。这首诗是作者路过曲江，凭吊张九龄，仰慕其风范，有感而作。
    注释：
    ⑴“曲江”二句：曲江江水源远流长，我想渡过对岸，可惜没有桥梁。曲江：北江上游，源出南雄县大庾岭。
    ⑵“美人”二句：贤人让人望尘莫及，他宽宏的风度又怎能量度呢？风度：仪容气度。唐玄宗时张九龄为丞相，玄宗每用人必先问：“其人风度得如张九龄否”？
    ⑶“飞鸟”二句：人们敬仰风度宽宏的人，好比是飞鸟选择高枝，凤凰朝着太阳鸣叫。
    ⑷“黄堂”二句：世代久远的贤人故居，将千年万载安适，宁静。
    评析：
    张九龄是一位有胆识、有远见的著名政治家、文学家、诗人、名相。他忠耿尽职，秉公守则，直言敢谏，选贤任能，不徇私枉法，不趋炎附势，敢与恶势力作斗争，为“开元之治”作出了积极贡献。他的五言古诗，以素练质朴的语言，寄托深远的人生慨望，对扫除唐初所沿习的六朝绮靡诗风，贡献尤大，被誉为“岭南第一人”。湛甘泉与张九龄有许多相通之处，反对宦官当政，富有正义感。从《曲江吟》这首诗可见他非常仰慕张九龄，他想渡过曲江，但可惜没有桥梁，意思是无法超越曲江；他认为：曲江的高尚品德，没有人比得上，曲江的风度无法衡量，人们仰慕曲江，好比鸟择南枝，凤鸣朝阳，贤人虽已远逝，但愿他千载安适、宁静。

自挽诗
    丙午七月十一夜，在樵痰火大作，几绝时，灯下踞案述此。
    入山取椑随⑴，为待终焉翁⑵。翁年八十一，三万化日中⑶。
    即尽亦已足，无复芥心胸⑷。昨闭烟霞关，悭不与人同⑸。
    今归天堂土，骨肉等蒿蓬⑹。毁誉满天下，同时并成空⑺。
    但恨在生时，所志未由从⑻。为子未尽孝，为臣未尽忠。
    致君本无术⑼，为民没成功。毁方愧瓦合⑽，直行悲穷途。
    今则誓长往，聚散大化工⑾。天道尚去来，人理有始终。
    何哉失声哭，虑师迷去踪。贤者或筑室⑿，送客各西东。
    题解：
    丙午，即1546年。樵：西樵山。当时，作者已八十一岁，在西樵山讲学，痰火大作，几乎气绝，学生失声痛哭，他却镇静地在灯下案头口述，让学生记下《自挽诗》诗，表达平生志向及对学生的期望。
    注释：
    （1）“入山”二句：入山寻找椑果的踪迹，为的是等待老翁在此寿终正寝。椑:野生小果。随：足趾。《易·艮》：“艮其腓，不拯其随。”《注》：“随，谓趾也。”终焉：终于此。
    （2）三万：自注：“言三万，举成数也。”三万，三万日。按一年三百六十天计，一百年为三万六千日，八十年约三万日。
    （3）“即尽”：立即寿终正寝也心满意足了，丝毫也不必芥蒂在心胸中。芥：芥蒂，梗塞，比喻不快。
    （4）烟霞关，风景名胜之地；悭：省俭。
    （5）天堂土：自注“生坟”。等蒿蓬：与蒿蓬同等。
    （6）“毁誉”二句：传遍天下的诽谤与赞誉，将同时成为虚空。
    （7）“但恨”二句：感到遗憾的仅仅是在生时未能从心所欲。
    （8）致君：为君效力。
    （9）“毁方”句：意为自己不善于逢迎。《礼·儒行》：“毁方而瓦合。”《疏》：“方，谓物之方正也，有圭角锋芒也。瓦合，谓瓦器破而相合也。言儒者身虽方正，毁屈已之方正，下同凡众，如破去圭角与瓦器相合也。”
    (10)大化：人生的重要变化。《列子·天瑞》：“人自生至终，大化有四：婴孩也，少壮也，老耄也，死亡也。”因亦以大化为生命的代称。
    (11)筑室：筑室反耕，意思是作长久打算。春秋时，楚庄王伐宋，围宋九月而宋不降。“申叔时卜，曰：‘筑室反耕者，宋必听命。’从之。宋人惧，使华元夜入楚师”，求退兵（见《左传·宣公十五年》）杜预注：“筑室于宋，分兵归田，示无去志”后用“筑室反耕”表示作长久打算。
    评析：
    “天道尚去来，人理有始终”是本诗的主旨，也是作者的生死观，生老病死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自然规律。面对即将气绝的情况，作者坦然对待，阐明自己已活到八十一岁，即使马上气绝，亦已知足，归入天堂土，骨肉与蒿蓬同等，毁誉亦已成空，遗憾的是，此生未能随心所欲，为子未尽孝，为臣未尽忠，为君效力，愧无术，为民尽责，愧没成功，其谦逊与阔达的胸怀，令人敬佩！

禺山除草吟以示同志
    窗前草不除，吾除惟恐后。不除恶草根，芝兰安得茂⑴？
    兰德馨通天，草秽虫蛇薮⑵。无为无不为，自取为何有⑶？
    题解：
    禺山：可能指当时的禺山书院。作者（1556）91岁时作南岳之行，逗留数月之久，回羊城后，讲学于龙潭书院与禺山书院等地。嘉靖三十九年（1560）四月二十二日，病逝于禺山精舍。临终前，三月十日，偕诸生讲学于龙潭书院，次日（十一日）返回禺山书院，十五日，讲顔子克己复礼章。作为伟大的教育家，他不但讲学、写诗，连除草的小事也亲力亲为，而且从除草的小事中感悟“除恶务尽”的深刻道理，用以启发同志。
    注释：
    ⑴“不除”二句：不除掉恶草的根，芝兰怎能长得茂盛？恶草：劣草，无用的杂草。芝兰：香草名。《孔子家语·在厄》：“且芝兰生于深林，不以无人而不芬。”
    ⑵“兰德”二句：兰花品德高尚，馨香直冲云天；如果杂草丛生，就将成为虫蛇聚集之所。薮：人或物聚集的地方。
    ⑶无为无不为：作者的理学思想主张无为，一切顺应自然，但在生活中又无所不为，不光是讲学、吟诗，连除草这样的小事也亲力亲为。“自取”句：自己获得了什么？
    评析：
    草有恶草与香草之分，恶草污秽，成为虫蛇的窝点，香草德馨通天，美化环境，为人们所喜爱。恶草不除根，芝兰这样的香草就不能茂盛。所以，恶草必须连根拔掉，为芝兰的生长创造条件。恶草喻社会上的恶势力，恶势力不除，好人就无法立足，所以必须除恶务尽。作者一生，痛恨宦官专权，痛恨恶势力，与恶势力作斗争，并不是为自己的私利，而是为了社稷与庶民。